世界之外的往事
本文为小说请注意甄别，故事为虚构，请勿模仿或带入现实！
（本来想弄点百合来吃，可惜了没能力啊[气]）
少女坐在木箱上。银白色长发松松地垂落，几缕发丝贴在她苍白而瘦削的下颌，随着舱内微弱的气流轻轻晃动。她双手向后撑在木箱粗糙的木面上，上身微微后仰，重心落得很低，像是坐了很久、久到已经习惯将这方寸之地当成自己在宇宙里唯一的角落。
她抬眼，看向面前那个刚刚从某个世界里被提取出来的男人。
男人站得微微僵硬。他穿着再寻常不过的家居衣物，衣领因为空间坍缩时的微幅波动歪向一边。他的视线茫然地扫过四周，落在冷硬的金属舱壁、幽暗的指示灯，以及那扇巨大到几乎铺满一整面墙的舷窗上。舷窗的外面只有太阳幽暗的红光，它很小很小，只是一个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的小点，舷窗里也没有目的地，看上去这个飞船像是静止在空间中。男人的眼底还带着没来得及消散的恍惚，似乎还闻得了厨房里刚下锅的油烟气。
“这里……是哪里？”男人终于开口，声音带着脱离原本世界后的一点沙哑。
少女安静地看着他，指尖在木面上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。
“是真实世界。”
“真实世界？”男人眉头紧锁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，仿佛还能隔着布料触到家里餐桌残余的温度。他环顾四周，语气里带上一丝荒诞与困惑，“什么意思？难道我原先所在的世界是虚假的？我傍晚正要和家人吃饭，怎么会虚假的？这是……地球的哪里？”
“这里不是地球。”少女微微偏头，银发跟着晃动，扫过她单薄的肩窝。她肤色极淡，睫毛很长，安静的时候眼里总带着一股空濛，像是长久独自对着无光星海的人。“你生活的地方，叫作‘境界’。”
“境界？”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我亲手编写完成的模拟世界的程序。”少女说，“它可以近似复刻旧地球，尽我所能做到以假乱真。你所看到的日出日落、城市街道、家人和朋友，都是通过它运行模拟出的数据。我是境界的「管理员」，有些人可能也会称我为神明。我可以在里面的人察觉出破绽之前，我可以调整里面的一切——天气、人群、记忆的流向，甚至暂停某一帧的时间。”
“模拟世界……”男人怔在原地，像是一时难以理解这句话背后的轰鸣声，声音干涩，“你是说，我这一辈子……都活在一个假的程序里面？连我的家人也是数据？”
“尽管是模拟的，但是模拟出来的并不代表他是假的。”少女看着他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条物理定律，“人们感情是真的，痛苦是真的，爱也是真的。境界只是模拟了整个世界，但在世界中的人和在世界之外并无二致，在这点上来说，它是真实的。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，纹路清晰，掌心还有干农活留下的茧。他重新抬头看她：“你把我……从那个地方带出来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找个人来陪陪我？脱离社会太久，我已经不太能明白我自己的心理想法了。”少女轻声说，姿态松弛得像是随口承认了一件小事，“黄金年代，还是一片繁荣，大家都生活在真实的世界上。直到灾难预警传来的时候，人类一边建造星际飞船，一边研发这套虚拟系统。计划启动的时候，我还不到二十岁。”
“灾难……什么灾难？”
少女缓缓开口，语调平和，像在讲述一件很远很远的事。“深空里有一颗大质量暗星体，引力弹弓效应使得其拖拽着数块月球大小的岩石，朝着太阳系加速。直到距离撞击还有四五年的时候，念珠号——用于观测银心黑洞的太阳引力透镜可见光观测望远镜组——捕捉到了它们。轨道测算的结果很明确：石块几乎一定会砸向太阳与地球。”
“念珠号？”男人微微一怔，“这个名字很特别。”
少女抬起一只手，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小小的OK环，举到眼前，透过这个手圈望向那扇幽暗空洞的舷窗，像小孩子用手搭一个简易望远镜去偷看远处。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与能力极不相称的天真。
“引力透镜。当年的探测器就是靠着这种效应，去捕捉遥远天体的信号的。最早的设想是分批发射阵列，每隔五年送出一组探测器，让它们在深空依次排开，连成一串——像散落在宇宙里的念珠。所以叫念珠号。”
她放下手，偏过头看他，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，却没有笑意。“这构想本来是为观测银心黑洞准备的。没想到，它最先看到的，是毁灭我们世界的预兆。”
舱内陷入一种窒息般的安静。
“消息公开后，恐慌席卷了一切。”少女继续说道，“自杀与暴力事件接连爆发，短短数月之内，人口减半。那是人类的大低谷。人类拼命研发数字生命、研发星际航行。可飞船名额有限——谁能登船，谁只能转入虚拟世界——由此引发巨大的冲突。人口最后只剩十亿。留给人类的时间，只剩两年。”
男人屏住呼吸，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：“最后，定下什么方案？”
“登船者中，壮年人口不能少于三成，各国按比例分配名额。剩下所有人，转入境界生存。”少女抬了抬手掌，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，“境界里的人统称为AP。简单说：保留原生记忆，依托硅基硬件运行的意识个体。细节不必深究。我们现在这两具躯体，都只是皮囊。意识并不寄宿在血肉里。皮囊坏了，就换一副。”
男人有些站立不稳：“那……你的飞船呢？其他人呢？”
“大批飞船依靠绕太阳的引力弹弓加速。可来袭的巨石摧毁了绝大多数舰船，我的船也没能幸免。”少女的声音依旧很轻，已经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了，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，“逃生舱总共弹出三具，然而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。逃生舱依靠反冲推进，速度达到十分之一光速。而今距离那场灾难已经过去十年了。”
“所以整整十年……只有你一个人？”
少女轻轻笑了一下，笑意极浅，转瞬即逝。她抬手无意识地抚了抚自己垂落的银发。“皮囊可以不断重造，所以我一直停留在当年的样貌。当然我不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，也可以接入境界，化身成一个普通的AP，混在人群里，过着最平常的一天——买菜、做饭、听隔壁邻居聊闲天。但等再回到这里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”
她抬眼直视男人，目光沉静而辽远，像闲谈一般：“这十年，我已经把十几个境界里的人带到这里。和你一样，突然被拉出熟悉的世界，亲眼看见宇宙真实的样子。前面所有人，最后全都选择回去了。”
男人沉默片刻，视线飘向这片空旷空间遥远的暗处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回到那个虚假……但安稳的世界？”
“是。”少女点头，收回目光，手指重新落回木箱粗糙的木面，撑住身子，“摆在所有人面前的，从来就只有两个选择。”
她稍稍顿了顿，像是换了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，发出了长久以来一直在拷问自己的问题。
“我很好奇，”少女抬起一根手指，轻轻指向男人，“如果一段生活足够完整，感受足够真切，那‘虚假’本身，还算是一种欺骗吗？如果真实只剩下死寂与绝望，虚假却保留了文明所有的温情，哪一个才更像活着？”
男人抿紧嘴唇，一时答不上来。他望着少女，迟疑地开口：“我不知道。我会想起我的家人。他们的喜怒哀乐，对我来说无比真实。可如果他们只是一串代码……”他没能把话说完，眉头拧得更深。
“那换个想法。”少女继续轻声道，“当年末日，资源有限。一部分人拿到去往真实宇宙的船票，另一部分人只能进入虚拟世界延续存在。你觉得，这样的取舍，算是公平吗？”
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，语气茫然：“公平……很难说。所有人都不想死。但如果不做选择，所有人都会一同消亡。”
“所以，为了保存火种，牺牲一部分人的选择权，是可以被接受的吗？”少女只是平静地抛出这个疑问，没有逼迫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。
男人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，长久地沉默着，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少女微微收了收下巴，一缕银发滑落到胸前，“知晓残酷真相，却永远失去旧日安稳；或是永远活在美好的谎言之中，一辈子不必承受真相带来的痛苦。如果由你来选，你会偏向哪一边？”
男人抬眼看向她，目光复杂到了极点。
“我……还不确定。”
少女安静下来，不再继续追问。她双手向后撑住木箱，慢慢抬起头，望向那扇巨大的舷窗。窗外是漆黑空旷的星海，没有星星，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、沉默的黑暗。
“你不用立刻回答。你有时间。”
漫长的寂静笼罩着舱内。男人久久凝望着那片没有星光暖意的黑暗，反复回想方才听到的一切，回想境界里等待他回家的亲人——那盏温暖的灯，那张餐桌，那句“回来吃饭”。最终，他缓缓地做出决定。
“我选择回去。”
少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。她早预料到这个答案，却依旧安静地回应：“好。”
系统开始启动解绑程序。
眼前这副临时培育的生物载体，需要先解绑意识。待剥离他这段关于宇宙真相的记忆，AP意识会被送回境界原本的节点；失去意识的载体，会由舱体回收处理。
男人眼中沉重的迷雾一点点消散。他最后看向少女的眼神平淡而空茫，再也记不起这场对话。意识流脱离，躯体缓缓瘫软下去。
少女独自坐在木箱上，舱内重新只剩下她一人。银发垂落，她抬手揉了揉眉心，指尖按在眉骨上，停留了很久。前面十几位来访者都是如此——来了，听完，思考，然后选择回归境界。她从不挽留，也从不觉得意外，只是每一次，都要一个人再坐很久。
她不是在救赎他们，她只是……太孤独了。她需要定期拉出一个活生生的灵魂，来证明自己并没有疯，证明“人类”这个概念，尚未在死寂的深空里彻底蒸发。
等待系统完成清理流程之后，她再次启动召唤程序，准备提取下一个人。
舱体的微光轻轻亮起。这一次被拉出来的，是一个褐发少女。她年纪比白毛少女还要小一些，差不多是刚高中毕业的年纪，脸颊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稚气。她站在那里，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，又看看面前那个坐在木箱上、正安静打量她的白毛少女。
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白毛少女双手撑在木箱上，偏了偏头，银发跟着晃了晃，眼睛却很亮，像是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。她轻轻拍了拍身侧的木箱。
“坐，”她说，“我们聊聊。”
……
下面记录的一切，是我亲眼所见、亲耳听见的对话。
而我就是那个最后被召唤出来的高中生。
最终，我选择留在姐姐身边。